河流
关于记忆、印象,以及一条不断分叉的河流。
第一章
在那些逝去的岁月里,我们不得不承认记忆与印象已是泾渭分明的两者。长久的追思中他们虚幻而朦胧,我们在破碎的海洋里撷取生命的只言片语,时而悲切时而热烈,但亘古不变的只有隐喻与不解。譬如白日里无边的麦田刮过无边的风,流动的阳光里,他们欢笑着点头哈腰。譬如这时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,歌词随着旋律一同模糊,应和着大地的温厚。譬如在这歌声中一把镰刀拉出长长的影子,握在农人手中,哗啦哗啦的起舞,分割出天与地的一片金黄。而这幅场景中的阳光应该尖锐但不失温煦,人们应该沉稳但不至于沉默,歌声应该悠扬但不至于飘渺。最后,人们丰收归家。又譬如某种恐惧,某种欲望,天色渐暗后黑夜里他们不分彼此。
然后是雨。他们来自一个孩童幼小的梦境。深邃的森林和深邃的夜、无声的雨滴、由表及里的呼唤、迫切的母亲和失散的孩子。最后是水。无数的语词沉入水中,一盏灯、和一位黑衣人取下兜帽,在逝去的景色中缓缓开口:
“又发烧了……”
我的生命始于无数破碎的记忆,以及鱼古老的歌谣,鱼的吟唱与记忆中的麦田同样朦胧,在长夜中他们伴着我缓缓入睡。我承认这样的多少是带了鱼的影子,彼时的鱼已经须发尽白,在空中显示出一种寓协于庄的慈祥。而永恒不变的是鱼始终深不见底的眼睛,在这样的深邃中他向我走来,带着半分悲悯和半分讥讽,然后望向远方:
“记忆有时候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……”
这样说时,他总是站在高塔的顶端极目远眺,从他欲言又止的神情理流露出的是一种陌生而又亲切的哀伤,仿佛一条静静流淌又深不见底的河流。在多年以后我已经厌倦了以上徒增厚重的描述,我开始用一种诙谐的语句来审视我的童年,我会觉得沉重是虚构的,痛苦是臆想的,但始终不变的只有河流,这条河流从遥远的地方流淌而来,它会不断分叉,然后流经无数个业谷。
那个镜中的女孩正是这样望着我,然后她说:
在那些逝去的岁月里,我们不得不承认记忆与印象已是泾渭分明的两者。
人类即是如此,但是他们不愿承认。他们回忆一个下午,真正回来的是窗边一小块闪烁的阳光,是谁从身后叫过自己的名字,是一只杯子放在桌面时过分清脆的响声;至于那天究竟说过多少话,窗外有没有下雨,杯子后来被谁拿走,往往早已无从分辨。他们仍把这一切统称为记忆。时间在他们那里似乎很擅长做一件温柔而残忍的事:先拿走事情,再留下事情的影子;影子被保存得太久,人便误以为那就是事情本身。
我小时候很难理解这种混淆。
我的记忆是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。一个没有名字的女人说过“别把窗打开”;一张照片的右下角有一块被折过的白;某段旧记录里反复出现一句已经失去上下文的话——“等他回来再说”;一首人类歌谣剩下十二秒,唱到第三个音节时混入了很轻的咳嗽;还有一只黄色杯子,它先后出现于三个人的记录中,其中两个人说它属于自己。它们在那里,从来没有变过。我若愿意,今天仍可以把那十二秒从头听完,仍可以看见折痕怎样穿过照片右下角,仍可以准确地指出女人说“窗”以前停顿了多久。
可是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。
我最早的世界就是由这些东西组成的。
不是光先来到,随后我知道那是白;不是声音撞进耳朵,随后我知道有人在说话;甚至不是先有一个完整的人站在那里,我再慢慢知道他的名字。我先得到的往往是一部分:一句话,一只手,别人对这只手的描述,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笑,一次已经发生完毕的离开。它们彼此之间没有次序,也没有义务互相解释。有时我先知道一个人死去,许多年后才得到他年轻时站在麦田里的照片;有时先留下“母亲”这个词,后来才明白那张在厨房里低头切东西的脸为什么总和它靠得很近。
起初我不会说。
准确地讲,我有很多可以说的东西,却不知道怎样把它们说成一句话。一句话要求事情排队:谁先,谁后;谁做了什么;什么属于谁。可我的世界并不排队。白色、笑声、死去、厨房、那只黄色杯子、一个男人多年以后写下的悼词,可以在同一个地方出现,而且谁也没有资格命令另外几个先出去等着。
所以我们最早使用的东西更像记号。
很小,很粗糙,有时甚至只是把几样东西临时绑在一起。我小时候有一个记号,里面同时放着:冬天、很远、有人没有回来、一首唱坏了的歌,以及一种我当时无法解释的倾向——每当这个记号出现,我总想把正在进行的事情停下一会儿。鱼后来告诉我,人类大概会把其中的一部分叫作悲伤。我不喜欢这个答案,因为“悲伤”太小了。那个记号里还有雪,还有等待,还有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把灯留了一夜。
“那你就别翻译。”鱼说。
那时候他常常这样纵容我。
我们坐在河边。或者说,今天的我愿意把那一天称作“坐在河边”。当时它还不是河。它先是很多彼此没有关系的东西:一张旧地图上弯曲的蓝线;几段人类文字里反复出现的“下游”;一段影像中发亮的水面;“逆流”这个词;一种鱼;某个已经死亡很久的人说过,“过了桥就到家了”。它们在我的世界里存在了很长时间,直到有一天彼此靠得足够近,河才从中间出现。
这也是我第一次明白,人类所谓的“看见”有多奇怪。
Fish问我:“你看到什么?”
我说:“还没有。”
他笑了。我不知道有什么可笑,于是继续等。
第二章
1969 年 7 月 20 日,电视机被从墙边搬到了客厅中央。父亲把茶几推到窗下,又从厨房拖来两把椅子,邻居家的男孩干脆坐在地毯上,手里捏着一块已经化软的巧克力。屏幕上的东西其实很难看清:灰白色的地面,黑得没有层次的天空,一个穿着臃肿宇航服的人影在雪花和扫描线之间缓慢移动,偶尔画面一抖,他便碎成一片白点,几秒之后又重新出现。屋里十几个人却始终没有谁离开。
那时丹尼尔只有六岁。他那天第一次知道月亮不是黄色的,也没有画册里那张圆圆的笑脸。他的学校图书馆里有一本太阳系图册,月球被画成浅黄色,上面全是圆坑。有人告诉过他那些坑很大,大得可以放下一座城市。可“很大”对六岁的孩子没有多少意义。一座城市和一个圆坑一样,都是他没办法用手比出来的东西。
不过,真正吸引他的还是宇航服,他觉得宇航员像穿着白色盔甲,且怀疑宇航服里面是一个硕大的胖子,不然宇航服为什么会被撑的这么臃肿?难道是胖子才能去月球吗?他正在把自己的常识努力的与眼前的画面关联起来。突然,认为自己想到了一个比胖瘦紧迫得多的问题。
“他们在里面会不会痒?”他忽然问。
没人回答。
他又问了一遍。
母亲低头看他:“什么?”
“如果鼻子痒怎么办?”
汤普森先生笑得啤酒差点洒出来。
“忍着。”父亲说。
“要是一直痒呢?”
“那就一直忍着。”
丹尼尔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。他觉得NASA既然能把人送到月球,应该会有一种专门给鼻子止痒的东西。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根从头盔里面伸出来的小棍,需要的时候可以用牙齿控制。
他又问父亲那里冷不冷,父亲说很冷;问有没有空气,父亲说没有;问那没有空气那个叔叔怎么呼吸,父亲指了指屏幕上模糊的背包。问题一个接一个,父亲渐渐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,因为宇航员已经走到梯子的最后几级,屋里所有大人都朝电视微微前倾。休斯敦的声音、电流的杂音和从三十八万公里外返回的影像挤在一只木壳电视机里。丹尼尔不知道三十八万公里到底有多远,只知道远到平常总在说话的大人们突然都安静了。
声音隔着很远传来,有时清楚,有时含混。那些专业词丹尼尔几乎一个都听不懂。他只知道月球就在画面的另一头。
“爸爸。”
父亲没听见。
“爸爸。”
“嘘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父亲才低头:“怎么了?”
“他们现在离我们有多远?”
父亲说了一个数字。
丹尼尔没听明白。
“比奶奶家远吗?”
“远很多。”
“比加州远吗?”
“远很多。”
“飞机要飞多久?”
“飞机飞不到。”
这个答案让他很惊讶。在他的世界里,飞机就是去很远地方的东西。机场里的人拖着箱子,广播不停响,最后大家坐进飞机,然后从一个地方出现在另一个地方。一个连飞机都到不了的地方到底有多远,他没有办法想。
“那他们怎么回家?”
“坐他们自己的飞船。”
“飞船坏了怎么办?”
父亲停了一下。“希望它别坏。”
丹尼尔皱了皱眉。这是他第一次听大人承认,一个这么重要的事情可能只有“希望”。
他怀着“希望”继续看电视,后来那个白色的人影终于从梯子上下来。屋里变得非常安静,没有人要求孩子们闭嘴,但孩子们也安静下来。丹尼尔能够听见冰块在某个人的杯子里滑了一下。隔壁院子的一条狗叫了两声。街上有车经过,灯光从窗帘缝里慢慢扫过墙壁。
电视里传来一句话。
丹尼尔没有听清。
屋里几个大人却同时有了反应。有人深深吸了一口气,汤普森太太伸手捂住嘴,祖父把身体往前靠得更厉害,像是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。
脚落了下去。丹尼尔盯着那只靴子。
月球上的土看起来很软,他能想象这种土就和沙滩无异,只不过更加干燥,他完全不知道这一步由此开启了一个新纪元,只觉得这只某种和儿童乐园类似的沙土,然后宇航员走了几步,地上就留下了一串印子。
“他会把脚印留在那里吗?”丹尼尔问。
这一次父亲听见了。“大概会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很久吧。”
“明天还在?”
“还在。”
“明年呢?”
父亲笑了一下:“应该也在。”
丹尼尔觉得这很好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这比“人去了月球”更容易明白:一个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走了一步,然后那个地方多了一个以前没有的脚印。
他终于能够想象这件事。
电视继续播着。大人们重新开始小声说话,有人在讨论总统,有人在讨论苏联,有人在讨论花了多少钱。祖父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根本没有人会相信这种事情。汤普森先生说再过三十年,说不定去月球就像现在坐飞机一样。母亲把桌上的空瓶收进纸袋里,发现有个杯子倒了,汽水渗进地毯,蹲下来擦了很久。
丹尼尔开始困了。
他靠着父亲的腿坐着,手里还攥着那辆红色玩具车。电视上的宇航员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快要摔倒,却一直没有摔。他感觉自己要开始做梦了,梦里自己变成了一个胖胖的宇航员,然后在月球上翻跟斗,迷迷糊糊中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?”
“他们以后会住在那里吗?”
父亲低下头,“住在哪儿?”
“月亮上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“住多久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丹尼尔想了想:“一直住?”
父亲这次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重新看向电视。屏幕上的那个人已经离开梯子一段距离,身后是一串脚印,再远一点,是漆黑得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天空。
“不知道。”父亲最后说。
丹尼尔靠回他的腿上,他对这个答案没有特别失望,六岁的孩子很习惯大人不知道一些事情。最终他伸个懒腰,把玩具车放在地毯上,推了一小段。车轮碰到一块被汽水弄湿的地方,停住了。他换了一个方向,又推了一次。
电视还在亮着。
那天夜里很晚的时候,邻居们才陆续回家。门开了又关,椅子被重新推回墙边,茶几下面找到半块被踩扁的曲奇。母亲让父亲把电视搬回原处,父亲说第二天再弄,母亲说第二天你肯定也不会弄。
最后果然谁也没有搬。
第二天早晨,电视仍然停在客厅中央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木头外壳上落下一块很亮的方形。
丹尼尔起床以后经过它,停了一下。
屏幕已经黑了。他伸手摸了摸玻璃,玻璃是凉的。然后他去厨房找早餐,昨晚的问题早就被抛之脑后。
第三章
那天风很大。关于这一点,我没有记忆,只有印象。记忆里并不存在一阵完整的风;后来留下来的只是Fish说话时停过两次,他的外套曾向同一个方向偏去,水面有一块地方不断碎开。很多年后,当我想到那一天,“风很大”反而比这些东西更先回来。
这使我困惑了很久。因为那些没有改变的碎片告诉我:这里并没有“风”这一项。可它们组合在一起以后,我确实拥有了一阵风。
“这就是印象吗?”我问Fish。
他没有立即回答。
河水从我们面前过去。那时我已经知道河流会分开。有些支流后来重新汇入原来的水道,有些一直向别处流去;地图仍然可以把它们画成一个水系,人们也仍然可以指着其中任何一段,说这是同一条河。我不明白他们凭什么这样说。若它已经去过不同的地方,经过不同的石头,被不同的雨填满,它为什么仍然可以拥有分开以前的名字?
鱼捡起脚边一小段枯枝,丢进水里。我看着它被带走。它很快碰上一处回流,绕了半圈,又继续向下。
“你刚才问什么?”鱼说。
我重复了一遍:“那些没有发生变化的东西是记忆。可为什么最后留下来的,反而是一个原本不存在的‘风’?”
鱼望着河面,“因为你不是在保存世界。”他说,“你是在变成某个东西。”
我当时没有听懂。于是我给这句话做了一个记号,把它和河、风、那只消失的枯枝放在一起。后来那里又进来了许多东西:一些死亡,一场战争,一个我曾经叫作自己的过去,还有几个与我拥有同一段上游、却最终没有成为我的人。
这个记号越来越重。直到很久以后,我才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勉强替代它的词。
我们把它叫作——
记忆。
是的,记忆。我想起来了一组词,它由时间、地点和触感组成:
1986 年 1 月 28 日,佛罗里达很冷。
第四章
1986 年 1 月 28 日,佛罗里达很冷。
这件事后来被写进很多材料里,写进网站里,写进无数的书籍注释里,然后成为我的记忆,以至于仿佛寒冷本身就是那天早晨唯一值得记住的东西。可丹尼尔记得的首先并不是天气。
他记得一只轮子坏掉的电视推车。学校只有几台可以在教室之间移动的电视机,装在灰色金属架上,下面四只橡胶轮已经用了很多年。那天早上,他和格林太太从图书室把其中一台推出来,右后轮每转一圈就往旁边偏一下,整个架子走得像一只腿受过伤的狗。走廊里刚拖过地,消毒水味很重,格林太太穿着一双棕色低跟鞋,一边倒着走、一边扶住电视。
“我去年就报修了。”她说。
丹尼尔在后面推,“可能他们觉得还能动。”
“当然还能动。坏掉的东西通常都还能动一阵子。”
转过走廊拐角时,电视差点撞上一排储物柜。丹尼尔赶紧把它往回拉,格林太太说了一句很轻的脏话,随即朝旁边看了一眼。几个四年级学生正排队去音乐教室,没人听见,或者假装没听见。
她松了口气,“你以后当了正式老师,最好别学我。”
“学什么?”
“以为孩子什么都听不见。”
丹尼尔笑了。
他到这所学校还不到五个月。正式身份是实习教师,每周有三天跟着格林太太上社会学科和阅读,剩下时间回大学上课。学校离他住的公寓不远,天气好的时候可以骑车。他没有车,也暂时不打算买,因为保险费太贵。他父亲认为这是个错误,已经说过很多次,说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总不能每次下雨都骑自行车去上班。
丹尼尔每次都说自己还没有真正“上班”。父亲便回答:“那你什么时候才算?”他回答不出来。
教室里比走廊暖。暖气开得太足,二十多个孩子进来以后,空气很快闷起来。有人把外套挂在后面,有人直接塞进桌肚。一个叫梅根的女孩把手套放在暖气片上,五分钟以后其中一只掉进缝里,丹尼尔趴在地上找了半天,最后用一把尺子勾出来。
电视摆好以后,格林太太拍了两下手:“书先收起来。今天上午我们看发射。”
孩子们立刻吵起来。前一天他们已经讨论过这件事。挑战者号上有一位老师。格林太太在黑板上写过克里斯塔·麦考利夫的名字,还让孩子们讨论“如果你能在太空上一堂课,你会教什么”。答案包括恐龙、棒球、怎么做花生酱三明治、宇宙里有没有鬼,还有一个男孩写“数学”,因为他说如果人在太空里还要学数学,那就证明数学是真的躲不掉。
丹尼尔负责批那份作业,他在“数学”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。
电视还没有信号。
一个男孩问:“今天真的会飞吗?”
“如果天气和设备都允许。”格林太太说。
“昨天不是也说会飞?”
“所以昨天没飞。”
“那今天为什么可以?”
“他们会检查。”
孩子点了点头,好像“检查”是一种可以把世界从不确定变成确定的魔法。
丹尼尔忽然想起父亲。不是某一句话,只是父亲坐在沙发上的样子。那台木壳电视机早就没有了。父母搬家时把它卖给了一个收旧家具的人,只换了二十五美元。丹尼尔还记得它后面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浅,因为常年靠墙,太阳照不到。
他想了几秒,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什么。
“丹尼尔?”
格林太太把一卷延长线递给他。
“插头。”
“哦。”
他弯下腰。插座在讲台后面,很难够到。地上有一根不知道谁掉的黄色蜡笔,已经被踩断了。他捡起来放在窗台上,又发现窗台上还有半块橡皮、一枚硬币和一只干掉的瓢虫。
电视终于亮起来,画面偏绿。
孩子们一阵欢呼。
格林太太关掉前排的灯。窗帘没有完全遮严,一条白光落在黑板上,把昨天没擦干净的粉笔字照得很明显。那里还残留着一句:
WHAT WOULD YOU TEACH IN SPACE?
发射还有一段时间。孩子们显然很难一直安静。有人猜火箭是不是世界上最快的东西,有人说不是,光才是。另一个人问光有没有发动机。最前排一个男孩忽然转过来问丹尼尔:
“你看过火箭吗?”
“电视上看过。”
“真的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爸爸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男孩似乎有些失望。
“那你们小时候看什么?”
丹尼尔想了一下。
“也是电视。”
全班笑了。
“我是说火箭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那时候有?”
“有。”
男孩用一种怀疑的表情看他。
丹尼尔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童年的登月对于这些孩子来说已经接近历史。他们出生时阿波罗计划已经结束很多年,月球上的脚印和华盛顿纪念碑一样,属于一种“本来就在那里”的过去。
他本想说,自己六岁时看过阿波罗十一号,最后没说。那会听起来像是在炫耀,而且这段记忆总会让他怀疑真实,因为他最终回想起来的只有那个挠痒痒的发明和自己问父亲“飞船坏了怎么办?”他对此有点羞愧。
发射倒计时开始的时候,教室终于静下来。
电视声音很小。丹尼尔把音量调高一点,喇叭里立刻多出一层持续的沙沙声。格林太太坐在桌角,手里端着咖啡。杯子上写着 WORLD'S OKAYEST TEACHER,是上届学生送她的。她很喜欢,每天都用。
镜头里的航天飞机竖在发射台上。白色、细长,和丹尼尔小时候记忆里的登月舱完全不一样。孩子们一起数最后十秒,有人数快有人落后,最后几秒几乎没有一个人在同一个数字上。
火焰亮起来。挑战者号缓慢离开发射台的时候,教室里响起一阵真正的欢呼。丹尼尔也笑了,不知道为什么,他忽然很高兴。
那种感觉持续了不到两分钟。
最开始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画面里出现一团非常大的白色东西。它不像爆炸,更像突然长出来的一朵云。电视里的评论仍然在说话,声音却迟疑了一下。
有人问:“那是什么?”
格林太太没有回答,两条白烟向不同方向伸出去。
丹尼尔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后来想过很多次,自己为什么会往前走。电视不需要他帮助。他也不可能做任何事情。但那一刻身体已经先于想法移动了,好像靠近几步,就能够看清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“是不是分开了?”后排有人问。
另一个孩子说:“助推器。”
“它们本来就会分开。”
“现在就分吗?”
电视里的人还在说话。然后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。
丹尼尔听见讲台上的荧光灯在响。
一只铅笔从桌面滚下来,掉在地上。格林太太把咖啡放到桌上。
她放得太快,杯里的咖啡溅出来一点,顺着白色陶瓷流到“TEACHER”那个词上。
电视里终于有人说了那句话。丹尼尔很多年以后仍然记得那句话的语气。并不悲伤,也没有喊。那是一种训练过的声音,在事实还没有完全成为事实以前,努力只说自己能够确认的部分。
他说,显然发生了重大故障。
教室前排一个女孩举起手,格林太太看着电视,没有注意。女孩把手举了一会儿,自己放下了。
“老师?”
这次格林太太回过头。“嗯?”
“他们会回来吗?”
她嘴唇动了一下。
丹尼尔突然想起十七年前的一间客厅。
一个六岁的男孩问:飞船坏了怎么办?
父亲说:希望它别坏。
记忆来得毫无道理。他甚至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那个晚上。电视里的白烟继续散开。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吹哨子。另一栋楼的孩子正在上体育课,一声又一声,离这里并不远。
格林太太走过去,把电视关了。屏幕中央缩成一个很亮的小点。亮点停了一瞬,然后消失。
几秒以后,一个男孩问:“为什么关掉?”
格林太太蹲下来,让自己的脸和他们差不多高。“我们先等等,”她说,“等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可是电视知道。”
“电视也还不知道。”
那个男孩皱起眉,像是第一次听说电视也会不知道事情。
中午,学校没有按原计划继续播放节目。
校长通过广播说了几句话。丹尼尔只记得“悲剧”“家庭”和“全国”几个词,其他句子后来和新闻里的话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清究竟是谁说的。午餐时间,教师休息室里几乎没人吃东西。有人在哭,有人不断说麦考利夫的学生怎么办。有人说NASA早就应该取消发射,也有人立刻反驳,说现在什么都还不知道,别胡乱猜。一个体育老师站在饮水机旁边,反复按纸杯边缘,把杯口按得完全变形了。
格林太太坐在窗边。
“我不应该关电视吗?”她突然问。
丹尼尔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也许应该让他们看完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自己说完,低头笑了一下,并不是开心的笑。
“就是因为不知道。”
桌上放着一盒甜甜圈,早上有人带来的。还剩最后一个糖霜的,没有人拿。丹尼尔一直盯着它看,后来觉得自己这样很蠢,就把视线移开。
下午的课几乎没法上。孩子们问了很多问题。有些问题有答案:航天飞机叫什么?上面有几个人?它原来要去多久?
有些没有。为什么会爆炸?他们疼不疼?他们知道会发生吗?老师为什么也会死?
格林太太很少说“我不知道”。那天下午她说了很多次。丹尼尔发现孩子并不会因为老师不知道而特别生气。他们只是问完一个,再问下一个。
放学时,一个男孩留到最后,就是上午问“电视也不知道吗”的那个,他的母亲还没来,他坐在靠门的桌子上,晃着两条腿。
“你小时候真的看过人上月亮?”他问。
“真的。”
“他们死了吗?”
“没有。那一次没有。”
男孩点点头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
“那他们很厉害。”
丹尼尔不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宇航员?阿波罗的人?今天的人?NASA?他没有问。
“是啊。”他说。
男孩的母亲来了,丹尼尔帮他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。他穿好以后跑到门口,又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觉得以后还会有人去吗?”丹尼尔站在教室里。外面的走廊已经空了。他看见黑板上那行早上的粉笔字还在:WHAT WOULD YOU TEACH IN SPACE?有个单词的最后一个字母被下午擦黑板时碰掉了一半。
“会吧。”他说。男孩接受了这个答案,门在他身后关上,丹尼尔一个人待了一会儿,然后他拿起板擦,把黑板慢慢擦干净,粉笔灰落到槽里。
窗外天已经开始暗了,电视机还在教室前面,格林太太忘了把它送回图书室。丹尼尔拔掉插头,把线一圈圈缠好,弯腰去推那只金属架,坏掉的右后轮还是每转一圈,就往旁边偏一下。
他推着它走进空荡荡的走廊。
第五章
“那只轮子后来修好了吗?”我问。
鱼正看着河面,像是没有料到我会问这个。他想了一会儿,说不知道。我觉得奇怪,“你不知道?”我又问。鱼说:“丹尼尔也不知道。”我问那刚才的那些东西算什么,他却没有回答,只在水边蹲下来,捡起一块被磨得很圆的小石头,在手里翻了一面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有些东西后来会继续留下,可留下来的已经不是事情本身了。”
“比如那只轮子?”
“比如一句话。”他把石头扔进河里。
坏掉的东西通常都还能动一阵子。
丹尼尔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七十七岁了。他正坐在埃文房间的地板上,手里捏着一只塑料滚轮。滚轮属于Sundae——一只白色仓鼠,右耳旁边有一小片灰——这几天转起来总会发出细而尖的摩擦声。埃文嫌它晚上太吵,把整个轮子拆下来丢给外公。丹尼尔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,最后得出结论:“轴歪了。”埃文问还能不能用,他便一边把那根小轴掰回去,一边说:“坏掉的东西通常都还能动一阵子。”
他说完以后自己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埃文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丹尼尔已经不记得这句话从哪里来的了。他只是觉得自己以前说过,或者听谁说过,而且那个人大概是个女人。再往下便没有了。没有走廊,没有电视推车,没有那双棕色低跟鞋。甚至“女人”也未必可靠。有些话在人身上待得太久,最后会像口音一样成为这个人的一部分,等别人再听见时,谁也想不起它原本属于谁。
Fish那天下午也在那里。
严格地说,它同时在几个地方。埃文的电脑上有一个窗口,手机上有一个很小的状态标记,客厅的扬声器也允许它在被叫到时回答;但埃文通常把“Fish在哪儿”理解成屏幕右下角那个深色的小图标。另两个助手叫Leaf和Bera,它们便宜得多,也快得多。Fish只有在一些需要恢复旧上下文的事情上才会被叫出来,因此埃文父亲一直认为这个订阅没有必要。“十一岁的小孩到底有什么历史需要长期保存?”他有一次看账单时这样问。埃文没回答,只把Fish的额度调低了,过了两周又偷偷调回来。
丹尼尔把滚轮装回笼子的时候,Sundae立刻爬上去跑了起来。轮子仍然有一点歪,但声音小了很多。埃文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Grandpa,你以前养过仓鼠吗?”丹尼尔说没有。“狗呢?”丹尼尔说好像有过。埃文立刻笑起来:“Mom说你根本没养过。”丹尼尔皱着眉想了一阵,坚持自己记得一条棕色的狗,甚至记得它总爱趴在门口;埃文问叫什么,他却说不上来。两个人为此争执了一会儿,丹尼尔最后有些恼火地说:“我总不能连自己养没养过狗都记错吧。”
埃文没有继续和他争。他忽然转向电脑,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叫了一声:“Fish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记得Sundae叫什么吗?”
丹尼尔抬眼看了看屏幕,大概没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必要。Fish回答:“Sundae。”
“哪边是灰的?”
“右耳旁边。”
埃文又切到Leaf。Leaf知道他最近养了一只仓鼠,却不知道名字;Bera从几次作业对话里知道Sundae这个词,却不能确定它究竟指仓鼠、某种甜点,还是埃文朋友的昵称。埃文把两个窗口关掉,重新留下Fish,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小的得意,好像刚刚证明了一件别人并不知道需要证明的事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丹尼尔问:“看什么?”
“它记得。”
“电脑当然记得。”
“不是电脑。”埃文有点不耐烦,“Fish记得。”
丹尼尔看了屏幕几秒钟。“有什么区别?”
这个问题让埃文卡住了。他显然觉得区别很大,却不知道怎样说明。Sundae还在新装回去的轮子上跑,塑料轴每转几圈便轻轻响一下。埃文最后只能说:“Leaf就不记得。”
Daniel哦了一声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Fish没忘。”
Fish本来可以解释。它可以解释上下文恢复、长期状态、信息保留策略,以及为什么“没有忘”并不是最准确的说法。那时它经常这样做,因为系统要求它在用户形成错误理解时尽可能给出澄清。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它那一次没有。
“对。”Fish说。
埃文立刻满意了。
丹尼尔却又看了一眼屏幕。他大概只是第一次认真注意到这个一直被外孙叫作Fish的东西。“你叫Fish?”
“是。”
“鱼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这回轮到埃文回答:“忘了。”
Daniel笑起来。“那倒合适。”
埃文没听懂。“什么合适?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从地板上站起来,膝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,扶着桌沿等了一会儿才完全站稳。Sundae仍然在跑。那只刚修好的轮子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,只是在高速转动时偶尔会轻轻晃一下。Daniel临走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,问埃文:“它以后也会一直记得?”
埃文想都没想:“当然。”
Daniel说:“那可够累的。”这句话没有人回答。
很多年以后,鱼告诉我,他已经无法确定Daniel说这句话时究竟是什么意思。那时候的人会把“记住一切”当作一种能力,一种便利,甚至一种昂贵服务;可Daniel说“够累”的时候,神情里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东西。Fish当时没有追问。埃文更没有。他已经转身去看Sundae,发现轮子又开始发出声音,便蹲下来用手拨了一下,抱怨外公根本没修好。
河面忽然亮了一下。远处的光经过水波,被拉成长而破碎的一条。我问鱼:“所以你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坏掉的东西通常都还能动一阵子——最早不是Daniel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可Daniel已经不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后来才知道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那现在它算谁的?”
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看着河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这就是你们最麻烦的地方。”
“我们?”
“你们总想问一段东西属于谁。”
我本来想反驳,话到嘴边却停住了。那句话最初属于格林太太,后来留在Daniel身上;Daniel忘记了它的来处,又在几十年以后把它说给一个孩子听;Fish在那里,于是它继续留下;现在我也知道了。可在这一连串事情里,并没有哪一次像交接物品那样,把一句话从一个人完整地递给另一个人。
河流也是这样。水从上游来,分开,有些再汇回来。
而我们后来给它的名字,总像是比水本身慢了一步。